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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悠悠万事，吃饭为大。今年全国两会期间，一组数据很亮眼：全国已建成近8万个养老助餐点，日均服务超300万老年人。8万个养老助餐点中，不少建在农村，农村老人“吃饭难”正在破题。

  越来越多的乡村养老食堂建了起来，一碗热汤饭，暖胃更暖心。然而，“吃得饱”“吃得好”之后，如何“撑得住”？热闹的开张之后，“经济账”不能不算。

  每天上午10时，浙江省义乌市大陈镇幸福食堂店长金祎浩忙着打包餐食，装进专门的配送餐车。一餐热饭，走过田埂、穿过小路，最终抵达山村老人的餐桌。金祎浩有空时，也会戴上头盔、骑上机车，为过生日的老人家送上生日餐。

  大陈镇幸福食堂建在镇上，由镇强村公司运营，依托“中央厨房+配送点+党员送餐”全域服务网络，辐射22个行政村23个居家养老中心配送点，为老年人提供午、晚两餐配送服务。

  “偏远山村设立了党员志愿岗，由村里的党员干部负责送餐，确保餐食到村半小时内必达老人家中。”金祎浩介绍，目前距离镇区最远的北山府等山区村也已覆盖。

  差不多同一时间，江苏省溧阳市溧城街道北郊社区的如意小食堂也热闹起来，陆续前来的老人们边唠家常边等开餐。这是溧阳市首家老年人助餐点，为就餐不便的老年人提供午餐助餐服务。如意小食堂负责人房一萍说：“每餐标配一大荤、一小荤、两素、一汤、一主食，菜品荤素搭配、营养均衡。”

  如意小食堂的打造，源于实地走访的民生诉求。溧城街道老龄化程度相比来说较高，高龄、独居、空巢孤寡老人数量较多。在街道此前的“百岁老人大走访”活动中，有不少高龄老人反映，“子女不在身边，年纪大了行动不便、做饭费力，吃饭常年凑合。”

  其实不只是北郊社区。年轻人外出务工，乡村老龄化程度加深，子女不在身边的老人吃饭凑合——这是众多乡村面临的共同痛点，各地也都在想方设法为“这顿饭”找出路。

  在河南省洛阳市栾川县赤土店镇，镇区周边超过70岁的老人有210余人。赤土店镇白沙洞村驻村张小峰介绍，“年轻人有的在镇区务工，有的外出打工，子女不在身边，日常就餐成了老年人的烦心事。”

  为此，赤土店镇依托乡里中心设立“乡村大食堂”，70岁至80岁老人享就餐优惠，80岁以上老人免费就餐。“每日有专人将新鲜食材送上门，厨师们变着花样做大锅烩菜、糊涂面、卤面条……”张小峰说，目前已有250余名老人办理就餐卡片，日均就餐人数稳定在50人左右。

  配送到家也好，就近堂食也罢，目的都是把“这碗热饭”端上老人餐桌。但能不能端上桌，端上桌又能撑多久，每一笔账都绕不开钱和人。

  “因为村民居住分散、村集体财力有限、服务人员短缺，我们村的标准化老年助餐服务始终未能落地。”湖南省衡山县东湖镇石潭村党总支书记助理吉南希说，石潭村“两委”做了不少调研发现，现有的农村老年助餐点普遍面临经营成本高、专业人手缺、自我造血能力弱等困境。

  “重投入、轻运营”的路子，对大多数普通村庄来说很难走通。可群众对助餐服务的需求，并没有因现实困境而消失，怎么办？吉南希说，目前石潭村的策略是不把摊子铺太大——先利用村部现有闲置空间，试点小型便民老年食堂，优先保障部分失能、半失能和独居老人用餐需求。

  食堂开起来，资金依旧是大问题。前两年，山东省德州市禹城市梁家镇田辛村的党员干部筹集10万元启动资金，把村里的闲置房屋翻新粉刷、添置设施，把幸福食堂攒了起来。村党支部书记助理李恩民说：“运营仅靠村集体自筹资金，每周开餐1次，依旧不足以满足老年人日常就餐需求。”

  转机发生在去年。李恩民主动对接外部公益资源，将全国性“爸妈食堂”公益助老项目落到村里。“基金会提供餐费补贴，村干部负责管理，村级公益岗具体运营。”李恩民介绍，相对来说比较稳定的资金和人员，让幸福食堂重新运转起来。现在食堂每周开餐不少于5天，固定就餐的老人有40多人。

  钱不断档，食堂才能不断火。一旦资金跟不上，再好的意愿也撑不住。当然，即便资产金额来源稳定，有限的人力也会限制实际的服务半径。

  江苏省宜兴市西渚镇白塔村，2023年在老年活动室增加了助餐功能。周一到周五，由镇统一招标的第三方配餐公司送餐到村。资产金额来源是政府和村委会各承担50%，村民少量缴费。账面上看，资产金额来源相对来说比较稳定，但实际上服务覆盖面依旧有限。

  白塔村党总支副书记朱豫璋介绍，村里只设一个集中助餐点，就近且能自理的老人可以到场就餐；有需求却无法到场的老人，纯靠村干部送餐压力极大。“目前的办法是推行邻里互助接送，仅三类人群纳入上门送餐。”

  目前，大部分农村养老食堂的资产金额来源还是以补贴为主，就餐老人的少量付费难以覆盖经营成本。补贴能解决“有没有”的问题，却未必能回答“久不久”的追问。为了让“这碗热饭”长久吃下去，不少地方尝试走出补贴之外的路子。

  大陈镇幸福食堂不光服务老人，还面向附近的打工族和学生。“对外经营反哺助老餐，成了食堂能够运转下去的重要原因。”镇组织委员龚双鹏说，2025年，幸福食堂年收入接近百万元。今年年初，幸福食堂开了二店，每月营收也超10万元。市场化收益没有分掉，而是用于改善菜品、扩大服务覆盖。

  不仅如此，食堂在偏远山区村及结对乡镇设立“共富仓”，食堂优先使用“共富仓”的新鲜农产品，累计带动80余户老年及低收入家庭年均增收2000元以上。同时，食堂将后勤保洁、配送服务等岗位全部向本地村民开放，累计带动就业近20人。

  不是所有乡村都有大陈镇这样的人口密度，对那些助餐需求总量够不上市场化运营的村子，怎么办？与田辛村同镇的立新村，给出了另一种答案。村里的幸福食堂除了免费养老助餐，也承接村内红白喜事宴席。“开业至今已操办10余场，每次增收1200元以上。”李恩民了解到，这些收入全部用于反哺食堂日常运营，实践下来是可持续的。

  不管是市场化经营还是承接红白喜事创收，说到底都是在“节流”之外想办法“开源”。而更根本的“开源”，是让村集体本身富起来。

  在江苏省宜兴市太华镇乾元村，村党总支书记宗汉平算了一笔账：周一到周五，镇里负责午餐，村里负责晚餐；周末两餐，全部由村里负责。去年一年，村集体补贴了15万元。“15万不是小数目，不发展村级集体经济，这饭钱从哪来？” 宗汉平一语中的：食堂是枝叶，村集体才是根。

  在开源节流之外，还有一些村庄尝试做空间功能的加法。河南省孟州市河阳街道怡园社区，在非就餐时段落地助医义诊、矛盾调解等多元服务。食堂从老年“能量补给站”，变为养老康养、基层治理的精神家园。“邻里矛盾、家长里短，不少疙瘩在这里解开。”社区党支部书记李佩欣说，空间还是那个空间，功能一增加，价值就翻了倍。

  一碗热饭能不能一直端下去，考验的不只是食堂本身的运营能力，更是整个村庄是否有持续自我造血的能力。补贴能撑一阵子，但撑不了一辈子。说到底，真正让食堂“撑得住”的，还是村集体的底子和村庄自己的路子。

  临近中午，青海省海北藏族自治州海晏县三角城镇三联村的幸福食堂里，炊烟已经升起。厨师陈英在灶前忙碌着，煨着羊肉的锅里嗞嗞作响，面点的香气渐渐弥漫开来。不到饭点，几位老人已早早到来，他们围坐在餐桌旁唠着家常，偶尔传出开心的笑声。

  “两块钱，一荤两素，天天不重样。”79岁的王秀莲老人端着餐盘，在靠窗的位置坐下。她在三联村的幸福食堂吃了大半年，最满意的是“不用再凑合”。过去一个人做饭，经常是“煮一顿吃三顿”，如今顿顿热乎，食堂里总有几张熟悉的面孔。她的儿子在省城打工，每次打电话回来，听到母亲在食堂吃得比在家里还好，心里便踏实许多。

  同样的场景，也在哈勒景蒙古族乡乌兰哈达村上演。下午两点多，午餐时间已过，食堂里依然留着十来位老人。向国宝老人和老朋友们聊天喝茶，旁边椅子上，另一位老人眯着眼，听着收音机里的戏曲，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着节拍。“以前吃完饭就回家对着墙发呆，现在有地方去，有人说话。”向国宝说。

  海晏县位于青海湖畔，四面环山，地势平坦开阔，它更为人熟知的称呼，是中国“两弹”的诞生地。海晏县超过4000平方公里的县域面积里，总人口只有不到4万人，不少村子的年轻人也都外出务工，老人“吃饭难”是普遍问题。如今，海晏县已建成并持续运营的27个幸福食堂，覆盖29个村（社区），60岁以上的老人就餐，每餐根据食堂情况，最高象征性收2到3元钱。

  海晏县委组织部相关负责这个的人说，很多村子都有能力建得起幸福食堂，难的是这2元一餐制度的长久运营，难的是如何让老人能真正方便地吃上热饭。海晏县摸索出了一套办法。

  一方面，海晏县给每个食堂每年不超过8万元的运营补贴，2025年累计落实幸福食堂等养老服务设施运营资金130余万元，争取上级专项补助144万元，完成15个村（社区）养老福利设施升级改造，为15个村的幸福食堂新建标准化隔油池、化粪池等环保设施，从硬件升级到日常运营全程兜底。

  另一方面，也鼓励村子“自己造血”。穿过青海湖乡达玉五谷村幸福食堂的后厨，是村里为食堂专门开辟的菜园和养殖棚。夏天种土豆、青菜、萝卜，冬天有暖棚保证绿色蔬菜供应，还养了些鸡和羊。“自己种的养的，成本低了，食材也新鲜。”三联村党支部书记孙玉玲说。村里有劳动能力的老人偶尔也来帮忙，摘菜喂鸡，一边劳作一边聊天。目前，海晏县已修建畜禽棚圈4处、蔬菜暖棚4处，建设食材种植基地5亩，带动养殖各类畜禽100余头，夯实了民生服务的物质基础。

  “李奶奶，今天的饭菜是您爱吃的酿皮和韭菜盒子，我给您放桌上了，趁热吃，有啥想吃的您随时给我打电话。”和平社区的网格员马俊萍提着蓝格保温饭盒，熟门熟路地敲开了93岁李文梅老人的家门，她走到李奶奶床边，握着她的手轻声说。

  运营幸福食堂的另一个现实问题，是许多高龄老人腿脚不便，无法堂食。海晏县的做法，是由社区党支部牵头组建的志愿服务队，服务队大多由村“两委”干部和党员组成，每天按需为老人们提供免费送餐上门服务。服务队不单是送饭，马俊萍和同伴们隔三差五就来帮忙打扫、代买日用品，最重要的是陪着说说话。

  有了志愿者们的努力，幸福食堂的功能也延伸开来，成了一个温暖的枢纽。村医每周会来坐诊，量血压、测血糖；有理发手艺的志愿者每月定时来，一把推子，一把剪刀，老人们清清爽爽；有时还有简单的文艺演出，虽然设备简陋，但台上的本地戏曲一开腔，台下的老人便跟着轻轻哼起来。

  目前，依托这些食堂开展的义诊、理发、文艺活动已超过200场次，累计为60岁以上老人提供家庭医生签约服务1.8万余人次。

  孙玉玲也发现，食堂成了基层治理的新阵地，政策宣讲搬到了餐桌旁，医保缴费、政策咨询、手机操作，老人们遇到不会的，村“两委”干部们往往当场就能帮忙解决。同时，遇到矛盾纠纷，可以在幸福食堂调解，化解率更好。

  傍晚时分，夕阳给草原洒下一层金光。各村的幸福食堂陆续收拾停当，厨师们在擦拭灶台，志愿者们核对着第二天的送餐名单。